宋增战-粥暖岁寒，念我陕北娘亲

粥暖岁寒，念我陕北娘亲

（榆林）宋增战

走过的岁月，荏苒的时光中，总有一些日子，是带着香气的，刻在记忆里，暖在心里头。比如上世纪70年代与母亲一起过的那些腊八节，母亲熬的那碗粥——那甜，那糯，一直香在心尖尖，一辈子都香得化不开。

又进入了腊月，冬日的风吹开了昔年的记忆，闭上眼，好像又回到了陕北那个黄土高坡上的那个小土院。三孔土窑，静静地安卧在山坳里，沐浴着冬日的阳光。垴畔上炊烟悠悠地飘，烟火里氤氲着柴火味。村里鸡鸣狗叫，风一过，院子里漫开的尽是枣米交融的暖香——那是腊八粥的味道，是母亲的味道。

陕北的年，是从一碗粥里缓缓升起的暖意里醒来的。记忆中的年味，总是缠绕着娘亲在窑洞中轻盈的身影——腊八那天，五谷的香从锅中飘出，漫过黄土高坡凛冽的风，暖透了一岁又一岁的晨昏。腊八这顿饭啊，是父母从泥土里一寸寸养出来的光景。正月里拣好糜谷种子，清明节后翻地，给地里送粪，然后种籽种进去。待糜谷长到一寸高，便锄糜间谷，农谚有云：“糜锄两耳谷搜针。”母亲手里总有安排：今年吃枣焖饭，明年或许就是羊肉焖饭。她常说：“软米啊，还得是石碾子碾出来的糜子最地道——那糜子性子软，命也短，可碾出的米又糯又甜。”她说这话时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好像说的不是米，是那些被她亲手抚弄过的岁月。

秋风糜子寒露谷。秋风一起，糜谷就黄了。农业社的场院里糜谷码得整整齐齐，像院墙那么高。新碾的米要在土炕上炕，要焐，要在日子里慢悠悠地等，等它悄悄变软，等两个指头一捻，米就乖乖脱了壳。把糜子放在石碾上一圈圈地碾，扇车一转，谷糠飞走，留下的便是金亮亮的软米，捧在手里，像捧着一碗阳光。

吴堡位于黄河岸边，是盛产红枣的故乡。一到秋天，坡上梁下，红嘟嘟的枣子挂满枝头，像落了一树的红玛瑙。母亲挑枣仔细：“得选好枣，皮薄，肉酥，甜得正。和软米一搭，煮久了泛出褐红红的光，一看就知道——成了。”

   腊八的天还未醒，鸡鸣初起，娘亲已披衣下炕。灶里柴火轻燃，风箱吧嗒、吧嗒地响，火舌柔柔地舐着锅底，暖意便如水般在窑中晕开。杂粮与泉水在锅中相遇，先是大火，转而文火慢熬。娘亲执一柄长木勺，先是徐徐搅动着，后是在咕嘟、咕嘟的锅里搋着，让红枣与米融合。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，融进晨雾与远山。粥香，便一缕一缕溢出——先是小米的香，再是红枣的甜，最后是五谷交融的醇，丝丝缕缕，飘进我还带着睡意的鼻尖。娘亲总是笑着，舀起半勺未稠的粥汤，吹温了递到我嘴边。那温热一路从舌尖暖到心底，成了陕北冬天最柔软的印记。

熬粥是慢工夫，得守着两个时辰的文火。娘亲也不急，时而看火，时而纳鞋底。窑里静极了，只有柴火的哔剥声，木勺与锅沿的低语，偶尔还有她哼起的一两句陕北民歌小调，淡得像风走过山梁。

晨光悄然爬上窗棂，落在她鬓边时，我忽然看见那儿又多了几缕白发，眼角纹路也深了浅浅一痕。可她熬粥的样子，依旧是从前那个安稳的轮廓，守着岁月，也守着家。

粥成时，天已亮透。娘亲将粥盛进粗瓷碗，先递给父亲，再一一分给我们，最后才端起自己那一碗。热腾腾的粥，黏糯绵密，红枣如胭脂点染，米豆似金玉交辉。我们坐在炕上，捧碗轻吹，一口下去，暖意从喉间流向四肢，连骨缝里的寒气都被驱走。娘亲总在一旁静静看着，把自己碗里的枣悄悄拨到我们碗中：“多吃些，红枣补血补气，长力气，好好读书。”那时只觉甜，如今才懂，那一碗何止是五谷，那是她熬进去的寸寸光阴、重重牵挂，粥里藏着深深的母爱。

陕北的腊八，没有江南的精致，却有一种粗粝里的深情。那碗粥，熬的是人对天地的敬、对日子的望，更是一位母亲用一生温柔，为儿女砌起的暖城。长大后，我走南闯北，见过许多地方的腊八粥，却再也没有一碗能找回陕北黄土窑洞里那带着柴火气的腊八粥、那混合着黄土与远山烟霞晨雾里的香。

如今，娘亲已静卧在黄土之下，与我天人永隔，再无娘亲唤儿声。“残门锈锁久不开，灰砖小径覆干苔。无名枯草侵满院，一股辛酸入喉来。忽忆当年高堂在，也曾灶头烧锅台。恍觉如今只形影，家中无人诉情怀。”老窑荒了，灶台冷了，窗棂上落下细细的尘土，墙角蛛网结网。可每至腊八，我总在恍惚中又见她立在灶台前，含笑舀粥的模样，成为我心中永恒的雕塑。

昨晚又梦见吃娘做的腊八粥，还是那样的香，那样的甜，娘还是那样的温柔，那样的慈祥。醒后，眼角尽是泪痕。

编审：宋健